半夏小說

辦戶口

關燈
辦戶口

必颉挂斷電話,回頭看了一眼客廳。若若正趴在茶幾上畫畫,手裏攥着一支必颉翻箱倒櫃找出來的舊鉛筆,在A4紙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圈圈和線條。腓腓蹲在旁邊,偶爾用爪子撥一下鉛筆,若若就咯咯笑着把它推開,一人一獸玩得不亦樂乎。

必颉走過去看了看那張畫。滿紙的綠色圓圈和棕色的長條,最高的那個比別的都大,頂上畫着一片一片的圓弧。

"這是若若畫的?"

若若擡頭,把畫舉起來給他看,得意地指着那個最大的綠色圓圈說:"大樹爸爸!"

必颉看着那個歪歪扭扭的"大樹爸爸",胸口又酸又漲。他蹲下身,揉了揉若若的腦袋:"爸爸要出門一趟,帶不帶你?"

"帶!"若若立刻把鉛筆一扔,撲過來抱住他的脖子,動作快得像只小猴子。腓腓"啾"地叫了一聲,也跳上了必颉的肩膀,尾巴掃過他的耳垂。

于是必颉出門的時候,肩上蹲着一只腓腓,懷裏抱着一個幼崽,場面壯觀得路過的鄰居都多看了兩眼。下樓的時候在電梯裏碰見了住在二十六層的一只老黃羊妖,拄着拐杖顫巍巍地看了看這一家三口——嚴格來說是一家兩口加一獸——笑眯眯地說:"早上好啊,必鎮守,這是?這孩子長得真俊,像你。"

若若聽不懂"像你"是什麽意思,但知道是在誇他,于是禮貌地把臉從必颉頸窩裏擡起來,沖老黃羊笑了笑。那笑容天真無邪,老黃羊的心都化了,顫着手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遞過去。若若看了看必颉,必颉點了頭,他才接過來,小聲說:"謝謝爺爺。"

老黃羊樂得胡子直翹。

妖獸幼兒學院坐落在漠市西南的一處園林式建築群裏,青磚黛瓦,綠樹成蔭,和外面蒸籠般的市區判若兩個世界。齊陵的辦公室在學院最深處的一棟獨立小樓裏,門前種着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,風一吹便沙沙作響。

若若一進竹林就精神了。他從必颉懷裏掙下來,光着腳踩在青石板上——鞋在來的路上就被他蹬掉了——仰頭看着那些高高的竹竿,眼睛亮晶晶的,伸出小手去夠垂下來的竹葉。

"好多樹。"他說。

必颉跟在他身後,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竹林間穿梭,那些竹葉拂過他的臉頰和頭發,他一點都不躲,反而咯咯笑着去追那些晃動的影子。陽光從竹葉縫裏漏下來,落在他臉上,斑斑駁駁的。

必颉忽然就站在原地不動了。

陽光。竹葉。斑駁的光影落在一張笑着的臉上。

他腦子裏有什麽東西被猛地撞了一下——那是和昨晚一模一樣的觸感,一片巨大的、綠色的樹冠,日光從葉片縫隙裏漏下來,落在一張——一張——他拼命想去辨認那張臉,可水霧又湧上來了,把那清晰的輪廓重新模糊成一片混沌。只留下那雙眼睛的餘韻,比太陽淺一些,比血液暖一些,含着一點笑意,看着他。

"必颉?"

齊陵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。他站在辦公室門口,穿着一件月白的長衫,手裏捏着一本線裝舊書,正疑惑地看着怔在原地的必颉。

"怎麽了?你臉色不太好。"

"沒事。"必颉搖了搖頭,把那些碎片壓下去,"書呢?"

齊陵側身讓他進門,目光卻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。若若從竹林裏跑出來,跟在必颉腳邊進了辦公室,看見齊陵時猶豫了一下,但還是小聲叫了句"齊叔叔",然後縮到必颉身後,只露出半張臉來。

齊陵笑了笑,沒有為難他,轉身去書架前翻找。那書架頂天立地地占了一整面牆,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各色古籍、竹簡、獸皮卷,有些泛黃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。

"這本。"齊陵抽出一本厚實的線裝書,封面上沒有字,用一根褪色的紅繩系着,"記載的是上古時期盤踞在西方區域的神木譜系。你說的那棵樹要是夠古老,應該能在這上面找到名字。"

必颉接過書,在齊陵的辦公桌前坐下來,小心地解開紅繩。書頁已經發脆,翻動時要格外輕緩,紙張發出一陣陣細微的脆響。若若爬到他腿上坐好,好奇地探頭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豎排小字,但他一個字都不認識,看了一會兒就失去了興趣,開始玩必颉的衣扣。

必颉一頁一頁地翻過去。書上記載的都是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名字——建木、扶桑、尋木、三桑……每一個都配有細致的工筆插畫,畫工精湛,連葉脈的紋路都清晰可辨。可那些名字沒有一個讓他産生特別的悸動。

翻到後半本時,他的手停住了。

那是一幅有些被毀壞的插畫,只能從隐隐約約留下的痕跡中斷定,那是一棵參天巨樹,樹立在雲霧缭繞的深淵之中,枝乾彎曲生長,葉片泛着淡金色的光澤。樹冠遮天蔽日,仿佛要把整片天空都籠進自己的蔭蔽裏。樹乾上生着細密的紋路,從根部一直延伸到最高處的枝桠,像是某種古老得已無人識的文字。

插畫旁邊用極細的筆跡寫着兩個字。

必颉認得那種字體。它的筆鋒和他記憶裏那雙修長的手落在紙上的姿态一模一樣——清隽、疏朗、帶着一點點漫不經心的飄逸。

若木。

他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若若。小家夥正揪着他的第三顆衣扣玩得不亦樂乎,絲毫沒有注意到父親的異樣。必颉用指尖輕輕描過那兩個字,心裏浮現出若若昨天比劃那棵大樹時臉上的表情——委屈、茫然、卻還是記得"大樹的爸爸說,去找他"。

若木。

必颉把這兩個字含在舌尖上,沒有說出口。他只是看着那幅插畫,看着那棵遮天蔽日的參天巨樹,看着樹乾上那些紋路——那些紋路蜿蜒的形狀,和他後背上左邊那幾道最長的傷疤,幾乎一模一樣。

"找到了?"齊陵從書架那邊探過頭來。

必颉合上書頁,将紅繩重新系好,語氣平靜:"找到了。”必颉放下手上的書,發現掌心全是汗。若若還坐在他腿上,一無所覺地扯着他的衣扣玩,嘴裏含含糊糊哼着什麽小調。腓腓蹲在桌角,歪着腦袋打量主人表情,尾巴尖不安地抖了抖。

"必颉。"齊陵把兩本書收好,在他對面坐下,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,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格外像一位院長——溫和卻不容糊弄,"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?這孩子的事,你不能一直這麽不明不白地養着。"

必颉擡頭看他,眉心微微蹙起。

齊陵繼續說:"你是漠市鎮守官,身份特殊,身邊多出個來路不明的孩子,妖界政府那邊遲早要過問。就算你不怕麻煩,這孩子也得有個名分。他現在算什麽?你撿的?收養的?還是親生的?那個若木,你能确定是什麽關系?"

必颉沉默了幾秒:"能。謝致确認了血脈關系。若若身上有我的血,也有若木的。若木是他另一個父親。"

齊陵表情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複。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:"所以你确實有個孩子。"

"嗯。"

"那你打算怎麽辦?辦領養手續還是認親登記?"

必颉低頭看了一眼若若。小家夥恰好在這時擡起頭,淡金色眼睛對上他的目光,乾乾淨淨的,全是信任和依賴。他咧嘴沖必颉笑了,嘴角露出兩顆小米粒似的乳牙,然後又低頭繼續跟那顆頑固的紐扣搏鬥。

"認親登記。"必颉聽見自己說,"他是我兒子,不是領養的。"

齊陵點頭,似乎對這個回答不意外。他從抽屜裏摸出一張表格推過來:"那就填這個。小妖戶籍登記表,西王母那邊統一審核。填完我幫你遞上去,走學院通道能快一些。"

必颉拿起表格看了看。密密麻麻幾十項內容——姓名、別名、妖種、出生地、出生時間、血脈來源、監護妖信息……大半都空着。他在"姓名"一欄寫下"若若","監護妖"一欄寫了自己的名字,剩下的格子全留白。

齊陵探頭看了看,眉毛一挑:"你就這麽交上去?西王母能批?"

"我當面找她。"必颉把表格折好放進口袋,"有些事紙上說不清楚。"

齊陵看了他一會兒,笑了一聲:"行,你向來是這個風格。"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,午後的熱風裹着竹葉清香湧進來,"不過你去之前,先把另一件事想清楚。"

"什麽?"

"若若上學的事。你是打算把他放家裏自己帶,還是送出來?你自己什麽工作強度自己清楚,鎮守官事務多得很,還要去找那個若木。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時把他拴褲腰帶上。必颉,這孩子需要跟別的幼崽接觸,需要學東西。你是鎮守官,可你不是育兒專家。"

必颉張了張嘴,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。若若似乎感受到氣氛變化,從紐扣上擡起頭,好奇地在兩人之間看來看去。

"你要有這個打算,"齊陵從書架下層又摸出一份表格推過來,"我院入學登記表。三到五歲幼崽啓蒙班,一周五天,早八點到下午四點,包午餐午點。這張一起填了,省得再跑一趟。"

必颉低頭看着桌上那份新表格,又看看腿上的若若。小家夥還不明白"上學"意味着什麽,正用一根手指戳着表格邊緣發出"嗒嗒"的輕響。

必颉把表接了過來。

當天晚上,若若睡着後,必颉坐在客廳那張舊藤編沙發裏,對着茶幾上攤開的兩張表格發了很久呆。腓腓趴在他膝頭,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擺着。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,昏黃燈光照亮那一方桌面,周圍陷在陰影裏。

他在想齊陵的話。

把孩子送出去上學——這個念頭一天前他想都不會想。若若是憑空出現在他生命裏的,他還沒來得及适應"有個兒子",就要考慮"兒子要離開自己去上學"。光是想象若若穿着小號校服坐在教室裏,身邊圍着別的幼崽,他不在旁邊看着——這個畫面就讓他後槽牙不自覺地咬緊了。

但他也知道齊陵說得對。鎮守官事務堆成山,他還要去找若木,總不能一直把若若帶在身邊奔波。況且若若需要同齡夥伴,需要學東西,需要正常的生活環境。他不能因為自己的占有欲就把孩子困在二十八層的公寓裏。

可是。

必颉低頭看着手裏那張還沒填完的入學登記表,"監護人簽字"那欄後面,他握着筆懸空了很久,最終沒落下去。

他起身走到卧室門口輕輕推開門。小夜燈暖黃的光照着床上那個小團子。若若睡得四仰八叉,小被子蹬到腳邊,一只胳膊伸在外面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夢裏還在抓着什麽。臉蛋睡得紅撲撲的,嘴角挂着一點口水痕跡。

必颉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,走進去把被子重新拉好蓋住若若肚子。若若在睡夢中翻了個身,含混嘟囔了句"爸爸",又沉沉睡過去了。

他在床邊站了很久。明天去西王母那裏把戶籍辦了,上學的事,回來再跟若若商量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錯誤提交
 


每日推薦
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